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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生态文学之“生态正义”

海洋生态大讲堂 2017-11-08 08:54:44

《天根》与生态正义

王诺

(首发于《中国绿色时报》2005年11月24日) 

法国作家加里的著名生态小说《天根》描写了这样一种发人深省的现象:出生入死地保护非洲大象的西方人莫雷尔并不为当地人所欢迎,相反还遭到这样的指责:这“纯粹是吃饱了的欧洲人的心血来潮,完全是吃饱了的有产者的空想。对我们来说,大象就是站着的肉——等你们给我们提供的牛肉够吃时,再谈这件事吧……你可以先以进步的名义,要求禁止捕杀大象,于是……你的良心也从中得到安慰,接着,你便可以把天边的大象亲切地赞叹一番。……逃避了斗争,却躲进了姿态之中。这是西方理想主义者所经常采取的态度……但是对于非洲人来说,……首先应该是填饱了肚皮的尊严。……一旦非洲人填饱了肚皮,他们说不定也从美学的角度来关心大象。……而目前,大自然则劝说他们剖开大象的肚皮,大口大口地吃那里面的肉,直吃得一个个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块肉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他们嘴边。”

这段话的含义特别丰富,我们由此可以获得不少启示。

面对生态保护领域里的国际不公平,发展中国家当然有充分且正当的理由要求发达国家做出真正的自我牺牲,而不再是做做样子、摆摆姿态,要求生态环境的最大破坏者、不可再生资源的最大消耗者清还对整个地球的环境欠账,要求他们拿出巨资帮助贫穷国家治理污染并解决民众温饱问题。所有这些要求都实实在在地意味着:发达国家必须大幅度降低自己的经济发展水平和国民的生活水准。尽管要真正使这些正当要求变成现实需要漫长的过程,但这份权利----最基本的生态权和生态尊严绝对不可让渡、不可放弃。

同时,我们必须看到,生态保护领域里表现出来的不公平,还包括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内部的代际不公平、城乡不公平、区域不公平和阶层不公平。在当今中国,这些生态非正义现象非常严重,甚至可以说是触目惊心(详见国家环保局副局长潘岳的文章《环境保护与社会公平》)。对争取国际公正和争取国内公正持双重标准是十分错误、十分危险的。如果是真心希望生态正义的实现,就应当按照所争取的国际公正的标准,为本国不同区域、不同阶层的国民争取最大限度的公正。否则,发展中国家在激烈地反对发达国家不公正的环境政策的同时,实际上在本国却以同样的逻辑推行同样性质的“强权环境政策”。

贫穷国家、贫穷民族和贫困地区民众的脱贫,获得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和生存环境,是生态保护取得总体成功的条件。但是,救助贫困所依靠的绝对不是继续挤榨自然,而是社会公平的重建和强化。生态伦理学家罗尔斯顿说得好,“试图靠牺牲非人类存在物(生态系统、物种)的方法来解决人际内部的分配问题(源于不公正、特权、政府机制的无能、社会的麻木不仁)”,那不仅是“徒劳无益的”,而且很可能成为“权势集团保护既得利益的一种烟幕;那种做法几乎牺牲了处于不同层面的所有类型的价值,其结果只能是延误必要的社会改革,使社会的不公正(一种社会性的负价值)延续下去”。生态系统在总量上给人类提供了足够维持生存的资源,是无止境的贪欲和对奢侈生活方式的无止境的追求,使一部分人的需要远远超出了自然的承载力。为了满足无穷的贪欲和物质需要,这一部分人凭借其已经占据的强势地位,打破了生态平衡、灭绝了无数物种还不够,还剥夺了并继续剥夺着贫穷国家、贫穷民族和贫困地区民众的基本生存权利和生存资源。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还要以消除贫困、满足穷困民众的生存权利为借口,继续榨取即将耗尽的自然资源、继续污染早已无法自净的生存环境,那不是愚蠢就一定是蓄意掩饰。

另一方面,国际上的生态不公正,绝不能成为发展中国家放任污染环境、耗尽资源的理由。毕竟,一个国家的生态灾难首先要由自己国民来承受,其惨重的代价,是无数宝贵生命的痛苦和终结,是整个民族的生存危机甚至生态系统总崩溃。吃光大象,以及这个象征所代表的所有竭泽而渔的生存方式,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和长久之计。即使人家不给我们牛肉,我们也不能吃光所有生物,因为接下去的一定是人相残和人相食!即使别人不帮助我们保护环境,我们也不能任由利益最大化、资本最大化和欲望无穷化主宰一切,不能任由环境状况在总体上日趋恶化。

生态危机和人类生存危机的紧迫性,决定了生态保护已经成为无条件的、压倒一切的必然选择。当整个人类的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时候,在当代人能否安然度过一生都成了问题的时候,贫穷与否、公平与否都不能成为拒绝生态保护的理由,任何部分人的利益都应当服从于整个人类的拯救这一最高利益。人类追求社会和政治的公平和正义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了,可理想的境界却远未达到。然而,当今人类所面临的生态危机却需要人类刻不容缓地立即行动起来;因此,在实现社会公正、关照弱势群体、建立公平的国际新秩序方面的努力,必须也只能与消除生态危机、拯救这个星球的努力同时进行。绝不能把完全实现社会公正作为一切环境保护的先决条件,否则,无异于无限期拖延大规模高投入的、真正有效的生态拯救和保护。生态保护是人类生存的压倒一切的原则,所有人都是地球之船的乘客,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条船毁掉,因为没有第二条诺亚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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